中国人的集体人格能否在地震后重建

文/金满楼

    中国原本是个文化大国，曾在近两千年里不断地向环中国地区输出了自己的文化，由此形成古代的中华文化圈。如今也还有人提中华文化圈，并把中国、日本、韩国、越南、新加坡等国也都归属到一个圈子内。不过，要是仔细推敲的话，这个新的中华文化圈颇有些不伦不类，特别是作为传统文化圈主的中国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似为尴尬的角色，那就是除了古代文化尚有遗存外，我们并没有多少现代文化可供输出。更有甚者，韩国、日本、乃至台湾地区都纷纷起而争夺---谁才能真正代表传统的中华文化之精髓，在他们的眼里，如今的中国似乎已经不能继续承接古代文化盟主的地位，究其原因，无外乎是认为中国的传统文化多有沦丧，另外又没有现代文化输出。

    中国国际文化地位的下降是从上个世纪开始的，从五四运动到新文化运动再到文化大革命，国人试图以作践自己传统文化的形式来获得新生，可惜在全盘引进前苏联的文化和思维模式并经强力塑造后，终究证明这是不符合中国的历史和国情的，这也许就是目前国人集体道德与冰凉现实的困境之所在。譬如每年一次的学雷锋活动，往往演变成集体主义之形式主义与个人主义之现实主义的莫名反讽剧，便是其中最为明显而可笑的一例。

    英国哲学家泰勒说过：“文化是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能力、习惯的总和。” 从本质上来说，物质文化其实是文化的固化和产物，可叹的是，如今我们的年轻人迷恋的往往是欧美大片、韩剧、日剧、港台剧及其舶来的歌曲、游戏等等，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产的文化产品对当下的年轻人甚少吸引力，逞论向国外输出了。这个被人有意无意间忽视的文化与社会现象，不免让我等自称是文化大国、文化古国而感到脸红，或者我们更应该反省的是，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文化，有什么文化，又有什么普世的文化价值观可以提供给世界呢？

   心理学家荣格也曾说过，一切文化最后都沉淀为人格。这里说的人格指的是集体人格。在笔者看来，集体人格是一种普适性的、低标准的、为多数人所认同的社会文化沉淀，它能够体现国民的基本素质并在日常社会生活中得到认可和遵守。可以想象的是，一个在集体人格问题上都缺乏基本认同的国家与社会，要想向世界推出自己的文化和价值观，这显然是一种画饼充饥式的无米之炊。

   在谈论集体人格的时候，我们更多会被集体人格分裂这个概念所吸引，由此也说明集体人格分裂是当前得到普遍认可并引发担忧的社会现象。集体人格何以会分裂，其中的原因很多，既有前面说的历史原因，也有改革开放后产生的现实原因。中国搞了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但在政治、社会各方面的滞后特别在利益分配等核心问题上的冲突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在经济和社会发展中遇到的一些重大问题，如行政垄断盘踞经济命脉、贫富差距日益拉大、民主建设鲜有突破、司法独立任重道远、社会保障尚未完善等等，依旧是盘根错节、层出不穷，令管理层乃至学界无从措手。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问题和不足无一不是潜在的定时炸弹，不仅妨碍了中国进一步可持续的健康发展，也对目前大多数国人的精神状况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很显然，在没有一个合理的解决机制出现之前，中国人的集体人格是很难得到真正确认的。

    四川地震后，名作家余秋雨乐观的提出，中国文化的精神价值系统将在这次灾难中重新建立，那个恶心了很久的“文化蚊蝇狂欢时代”必将结束；在经历了这次十几亿人眼泪、肃立、哽咽后，中华民族的集体人格将会在关爱生命、焕发人性的基础上重组和优化，并让世界瞩目，这种集体人格才是我们所追寻的文化。

    可惜的是，余老师话音未落，便因自己博客称丧子的家长们“应以主人的姿态保持动人的气氛”一语而遭到网友的猛烈炮轰，这也反过来说明重建中国人集体人格的任务尚任重道远，对此我们不能过于的乐观。诚然，在这次地震中，中国人（包括台湾、港澳同胞等）迸发出了超乎寻常的人性主义关爱，神圣的国旗第一次为那些死难者降下，全体国人为之默哀三分钟，生命的顽强、国人的团结、无私的奉献，所有的这一切，的确十分的感人。但我们也不能忽视的是，尽管大多数人在抗震救灾中都非常的努力，但灾民的诉求并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回应，而救灾的组织、救援等方面工作也难称科学与完美。我们不愿面对但又必须清醒的是，即使在地震过后，各地方政府（包括灾区在内）的低效率甚至部分官员的渎职、贪腐行为等等，未必就能由此杜绝。体制的种种弊端，决不会因为一次地震而销声匿迹，正如国民的素质（包括灾民在内）的提高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对此，我们应该在乐观之前有一个冷静而清醒的认识。

    地震后另一个热点网络事件是“范跑跑”事件，一位名叫范美忠的教师在地震中丢下学生逃生，事后还称“在生死抉择的瞬间，只有为了我的女儿才会考虑牺牲自我，其他的人哪怕是我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管的，因为成年人我抱不动，间不容发之际逃出一个是一个”。由此，范美忠也招来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斥责和辱骂。

    理性的看，范美忠的言行并不值得提倡，他认可的是一种非常自我的价值观，也可以称之为标准很低的道德观。很显然，他的道德观和目前主流的道德标准有着鸿沟般的差距。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目前我们书面上提倡的道德和实际中执行的道德完全是两回事，正如老师教育学生要勇于和歹徒搏斗而在现实中绝大部分人对此都宁愿袖手旁观。这些事实表明，范美忠这种标准很低的道德观其实就是目前绝大多数人在“表态文化”下的真实写照。如果从理性的现实角度出发的话，重建我们的集体人格和修订我们的道德标准应该“从低不从高”，换句话说，如果我们能够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修身齐家”的功夫做好，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目前我们的道德困境不在于缺乏道德的高标准，而在我们每个人并不能很好的完成自己的基本职责，这或许就是“范跑跑”事件给我们的启示。

    中国人集体人格的塑造，不应在情绪稳定中引导产生，也不能在情绪激动中火热铸造，而应该在有风度的对抗中默契形成。集体人格的形成需要全社会每个成员的努力，而其中应以“开放、自由、真实与宽容”作为核心元素。所谓的“开放”，应该是各种资源的对全体国民“公开、公平、公正”的开放，正如用高考的无歧视原则去破除地域招生的歧视制度、国有垄断资源对私人经济的开放、对新闻舆论及出版物的进一步放开等等；所谓的“自由”，应当约束公权力、切实保障国民的基本权利并使国民获得充分发展的机会、私人经济体得到平等的对待等；所谓的“真实”，即是要将国人从“表态文化”中解放出来，破除心照不宣的假面社会和横行无忌的潜规则，让国人能够真正的畅所欲言，不因言致罪，各种成绩、数字、观点等都是真实的反映而不是应景之作或另有所图；所谓的“宽容”，应当是一种多元化的理念并建立在国民与国民、国民与机构及机构与机构、乃至国内与国际之间的理解和协作上，这些社会部件只有在科学合理的规则下运行，整个社会才会有均衡的互动和良性的和谐。

    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国民的共同参与，只有在有风度的对抗中，大多数的国民认可了这些基本的原则，国民的集体人格才能够得以建立，国家的认同才能得以完成。如此，我们的国家才能够真正从内部崛起，才能够具有泱泱大国的气度并为世界文明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作者金满楼声明：版权保留，禁止转载）